七十载栉风沐雨。回望航天征程,一代代航天先辈将毕生心血献给了挚爱的航天事业。他们留下的不仅是举世瞩目的成就,更是航天报国的赤诚初心、求真务实的实干品格、严慎细实的科学作风……生动诠释了航天人最质朴纯粹的政绩观。
今天,让我们走近刘宝镛、余梦伦、曾广商三位院士,体悟他们心怀“国之大者”,潜心铸箭、向难而进的那份笃定与忘我境界。
于创业艰苦中满怀热忱
“创业中的年轻人,觉得很快活。”
——刘宝镛
中国科学院院士,我国导弹总体设计专家,曾任火箭院型号系列总设计师,火箭院高级顾问
1958年,刘宝镛被分配到国防部五院一分院。“那时候搞导弹,对外都叫搞尖端。一方面有利于保密,另一方面对于我们国家那时的工业基础来说,搞导弹确实也是最尖端的事情了。可到了具体工作地点,看到一切条件可不‘尖端’。”刘宝镛回忆道。
当时,一分院刚迁到南苑,科研区和生活区不是农田就是森林,大家只能分散办公。宿舍是机场旁的一排小平房,很潮湿,夏天蚊虫猖獗;冬天墙壁结冰,取暖用煤炉。
工作条件也很简单,除了纸、笔和画图板之外,只有手摇计算机。这种手摇计算机也是我国生产的第一代机械式计算机,摇起来很是费劲。如果是几个人一起摇的话,房间里说话都听不到。由于计算机是机械式的,不耐磨损,没多久就纷纷坏了,大家就自己拆开计算机进行修理。

1960年,刘宝镛在建设中的一分院生活区
那时候,中国的导弹设计还在仿制阶段,翻译苏联提供的导弹资料成了仿制“1059”必须闯过的第一关。凭借大学期间打下的扎实俄文基础,刘宝镛一头扎进了资料翻译工作。“那时候,绝大多数人没见过导弹是什么样,但大家搞导弹的热情都很高,真正是边学边干。为了尽快掌握这些资料,我们有时整夜不睡觉。”
航天事业初创时期,一穷二白,从零起步,虽然科研与生活条件非常艰苦,但刘宝镛说:“创业中的年轻人,觉得很快活。”
刘宝镛亲历了我国第一枚导弹“1059”的仿制攻关,也在我国第一枚运载火箭——长征一号的研制中淬炼成长。深耕航天一线多年,他深刻领悟到:“航天事业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,它的成功是千千万万人共同努力的结果。在这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中,一个人的作用好比大海中的一滴水,融入大海能托起万吨巨轮,离开大海将一事无成。”
1965年9月,组织上派刘宝镛参加“四清”工作,他从此间断了长征一号运载火箭的研制工作。

长征一号运载火箭
1970年4月24日,长征一号运载火箭成功将“东方红一号”卫星送入预定轨道,中国人自此叩开了通往浩瀚宇宙的大门,并奠定了长征系列火箭发展的基础。
当时,刘宝镛正在北大荒劳动锻炼。听到成功的消息,他和众人冒着严寒,奔跑在农场辽阔的田地里,在浩瀚星空中寻找那颗属于中国的星辰。“那时,我们都热泪盈眶,夜不能寐,热切地盼望着回到热爱的岗位上,回到航天事业中,为祖国再立新功。”回忆往昔,刘宝镛声音颤抖。
之后不到一年,刘宝镛重返了魂牵梦萦的科研一线,这滴水终于又回到了他热爱的那片大海,继续和无数航天人一起,托举着我国航天事业的巨轮乘风破浪、昂首向前。
于经年孤寂中坚守热爱
“我最幸福的人生状态是永远工作在科研一线,自强、自立、自信。”
——余梦伦
中国科学院院士,我国火箭弹道设计专家
卓越与平凡,似乎是一对反义词,可在余梦伦身上,却得到了完美融合。在大半个世纪的职业生涯中,作为一名航天人,余梦伦只做过一件事,就是研究弹道。
在20世纪60年代初,中国的航天设计还没有应用电子计算机,余梦伦参与设计的“1059”导弹的弹道是依靠手摇计算机进行计算。有一次,他在摸索弹道设计的过程中,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。为尽快验证自己的设想和解决方案,他每天的工作量远远超过8小时,休息日更成了“无休日”。当余梦伦抱着一叠的数据报告与同事交流分享时,人们这才惊奇地发现,一向清瘦的余梦伦右臂似乎比以前“粗实”了许多。原来他在几乎不间断地转动计算机摇柄的过程中,由于长时间过度劳累,右臂已经严重肿胀。
参加计算只是日常的工作,重要的是确定计算方法、编制计算步骤和构制计算表格。刚毕业时,余梦伦常常趴在一米见方的巨大图纸上编制表格、确定计算程序。这是一项繁琐、枯燥、细致的工作,一天十几个小时地趴在那里,一趴就是十几天,甚至几十天、几个月,对于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,未免太残酷了。而对余梦伦来说,却是甘之如饴、甜美无比。在一个个小小的表格里、密密麻麻的数字里,他仿佛看到了浩瀚的天体和灿烂的群星。

上世纪60年代的手摇计算机
随着计算技术的发展,电动计算器、电子计算器相继出现。在电子计算机出现后的几十年中,余梦伦工作中几乎将三分之二的时间用在软件编制、软件调试、软件修改和计算工作中。
试想一下,一个人在60多年的生涯里,始终与一台冰冷的机器和枯燥的数字在一起,不是看电影,也不是打游戏,而是在软件的编制、软件的调试、修改和大量的计算中度过,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耐力。余梦伦这辈子都是这样度过的,但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
工作中的余梦伦
60多年,对走上仕途的人来说,最少也能攀登几个台阶。可余梦伦就上了一级台阶,他当过的最大的“官儿”是航天系统中最基层的班组长。在班组里,和别人不一样,他们不称呼余梦伦为“余院士”或“余老总”,而是亲切地称呼他“余老师”,他是班组里每一个人所敬重的老师。
就在这最平凡的岗位上,余梦伦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计算机,几十年如一日,为我国弹道导弹和大型运载火箭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。
“我最幸福的人生状态是永远工作在科研一线,自强、自立、自信,一辈子没有想过要当官,立足班组,安心做好我的工作。”在崇高的坚守中,他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和快乐。
于技术险隘前矢志攻坚
“路漫漫其修远,人生如是,学问如是。”
——曾广商
中国工程院院士,我国飞行器控制技术专家
在中国工程院院士画册中,曾广商写道:“记得儿时有一首民歌唱道:‘走不到的天边哟,走不尽的草原,草原过去是天边,天边底下是草原!’路漫漫其修远,人生如是,学问如是。”埋头事业、上下求索,是贯穿曾广商职业生涯的生动写照。
上世纪60年代,曾广商受命负责研发让能够摆动的发动机快速、精确、可靠定位的伺服控制技术。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是一个复杂体系,单是超大的功率就会引发许多意想不到的后果——曾有3根杯口粗的钢管因谐振而一齐断掉。曾广商深入研究了发动机的摆动特性,研制成功了有关的仿真设备,同时揭示了许多相关机理。
当时,国内没有可以拿来直接用的伺服器件,他就主持研制了配套所需的伺服控制、动力、测量器件。那时国际上航天电液系统正向集成化方向发展。曾广商融会贯通,研制成功了国际上首例10千瓦级完全整体式动压校正电液伺服机构。
1969年,发动机喷射的耀眼光柱在试车台壮丽地摇曳起舞,那是令曾广商和同事们终生不忘的情景。在他们看来,火箭力冲九霄的情景正是航天人用心血缔造的神奇。

工作中的曾广商
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,我国长征火箭已成系列。由于通信卫星等需求日盛,容量与寿命要求激增,卫星也就愈大愈重,国家决定研制运载能力更大的长征三号甲系列运载火箭(简称长三甲系列火箭)。研制过程中,最关键的四大技术之一,就是实现两台氢氧发动机全轴推力矢量控制的伺服机构系统研制。
在火箭的末级,可谓一两值千金,仪器轻一公斤,卫星就可重一公斤。推力矢量控制系统是能耗相当大的箭上仪器,它的能源方式及功率重量比至关重要。
针对旧的能源方式,曾广商大胆提出了一种新方案,一种对氢氧发动机影响最小的综合利用能源的方式。用这个新方案研制成功的伺服机构系统属国际首创,在地面用电驱动,在发射前用氦驱动,在空中用氢驱动,并能自由安全切换。由于利用氢能等特点,较之国外同类产品,曾广商的这个系统,功率重量比高出了10倍。
回顾研制过程,可谓困难重重。由于氢气试验有爆炸危险,试验点只得设在山顶旷野。曾广商和团队,几经严冬酷暑,历经了无数夜以继日的奋战。

长三甲火箭首飞
1994年2月8日,长三甲火箭首飞成功。多年来,其和长三乙、长三丙共同组成的长三甲系列火箭,成为我国高轨主力火箭群体。
深耕航天伺服技术领域数十年,曾广商带领团队,将火箭发动机技术、控制技术、微电子技术和信息技术融于一体,聚集火工、流体、精密机械、电机电器、传感器和计算机等技术,把中国航天伺服控制技术推进到了世界先进水平。
“老曾,你是一个型号一种新东西嘛!”这句话曾广商常听到。许多情况下,这是鼓励与肯定。但在论证、立项和遭遇挫折时,他曾几次陷于久攻难克的境地。那份焦急,外人难以体会。
但他坚信自己所做的是航天型号发展的现实需求和未来牵引。也许是心底无私天地宽,他具有了一种坚韧的承受力。他告诫团队也勉励自己:别在50公里竞走的最后几百米因浮躁而犯规,也不要做马拉松比赛倒在半程的悲剧英雄,“行百里者半九十”,坚持就是胜利。就这样,他带领团队在航天伺服的天地里,坚定地走出了一条属于中国的创新之路。
学思笔记
心怀“国之大者”,贵在将小我融入大我,坚守实干本心。刘宝镛、余梦伦、曾广商三位航天前辈,以各自数十年的科研征途,将“国之大者”具象为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——以“无我”之姿躬身,将国之所需奉为终身使命,于创业艰苦中满怀热忱、于经年孤寂中坚守热爱、于技术险隘前矢志攻坚。
三人在各自的领域始终沉浸于一种全然忘我的状态。那份创业之快活、求索之甘饴、攻坚之坚韧,蕴藏着相通的价值追求:国家需要什么,我就做什么;做什么,就做到极致。不计个人得失、不求闻达显赫,只因为心中那份最纯粹的报国热情和事业热忱。以“无我”之心潜心耕耘,反而成就了最厚重的“有我”——他们的名字与毕生成就,早已融入中国航天征途,铭刻于国家发展的时代记忆。
于我辈航天从业者而言,传承前辈精神从不需要激昂豪言。唯有立足岗位沉潜深耕,主动直面难题、甘于长久寂寞,以极致标准对待每一项工作。倘若我辈皆能秉持以“无我”之心投身强国伟业,脚踏实地、久久为功,躬身实干的磅礴力量必将在新征程上激荡出深沉回响。
参考:《刘宝镛文集》《卫星与网络》《余梦伦院士传记》,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微信公众号、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官网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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